人老了,便喜欢回忆过往的时光。年青人是喜新厌旧的。
我跟乖乖说自己老了,她是完全不信的。她以为比我大一岁,便会比我早老了,其实不然。我全然不认为她会显得衰老——事实上,她的心理比我有活力得多了。这是题外话,也不多讲。
以前的国文先生,亦师亦友的邱兄说,我这大抵是青春期躁动的表象。我不以为然。科学的说来,十七岁以后就开始进入衰退的人体,从某种角度讲的确已经“老”了。
我向来欢喜老旧的东西,有似林语堂先生说的那样。虽然我不爱抽烟,也耐不住性子,我依然能想象握着烟斗在摇椅中吞云吐雾的惬意。缭绕的烟雾,摇椅摆动的“叽咯”声,翻开的泛黄却整洁的书页,都令我深深着迷。我甚至动过收集几把烟斗的念头,终于因为经济上的不济而放弃了。
近来我常常回忆过往的年月,忆起幼时住在静安寺旁的时候。我相信自己的童年是令人欣羡的,至少有专门卖儿童玩具的小街;至少有过许多人终身没有机会经历的拆迁废墟中的冒险,尽管我曾因此被钉子戳穿了脚。其实大概欣羡的只是我自己。因为我再也无法回到那样的年纪了。我想起当年见到的,或熟识或不识的玩伴们的笑脸,还有自己的笑脸。我仍然天天把笑挂在脸上,却不是那样的笑脸了。大概是因了面部肌肉的退化,我已经许久没有“放肆”、毫无顾忌地大笑了;或许笑的时候,在考虑嘴角扬起的角度罢。
小时侯我就极喜爱落叶,尤其是秋天掉满一地的枯叶。我的友人严君,爱极枫叶的一个,我却不知道他爱的是枝上的,或是落下了的枫叶。他和我终究不是一类人,他更喜欢探求新的生活,我则相反。
有人说,那些死掉的,被抛弃了的叶子,失掉了生的气息,没有甚么好看的。在我看来,在秋风的鼓动下,那些枯叶显出不寻常的生机:没有比它们更能昭示树木的存在,以及活着的树木的生机了。死似乎总是站在生的对立面,落叶却让人无法觉到死的气息,不仅因为在风中精灵般的舞姿,更因了入土后给新生以营养的缘故。我也喜欢落瑛缤纷的感觉,然而那些飘飘然的美丽花瓣,却显得轻浮,比如落叶来得实在了。就如我和原田亚纪一家一道赏樱时说的一样,我永远不会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来,因为它如此不情愿地凋落下来,连最后的那一点美丽也失掉了。
我不知道,在我衰老、死去之后,会不会也成为那样的落叶,随着秋风舞着,直到用尽了气力,叶落归根。有些人大概更喜欢成为向遥远空中悠闲飞逝的风筝罢。
我突然想起那个男孩子气的小亚纪穿和服的样子,不禁从心里生出笑来。这个比我小三岁的日本小姑娘,和我喜爱的落叶一样,并不美丽,却充满了活力与灵气。
我还不老,大概。
零七年元月十八日
于水丰小院